苏州是去过几次的，沧浪亭、狮子林、拙政园、留园、西园、虎丘……或庭台楼榭游廊小径蜿蜒，或花窗微景林木相互渗透，或石峰林立玲珑俊秀……这次去苏州只游观了山塘街。
   在7月里那个雨雾迷蒙的傍晚，七里山塘风雅情景历历在目。    一条清悠的小河，一条陪伴小河的小街，街上建筑背水而筑，一爿爿“老字号”都有两个店面，一面朝着山塘街，一面朝向山塘河。河也不宽，街也不长，一扇扇面河的花格窗插着三角形的“酒”旗，一家家临水的矮闼门向山塘河敞开，船靠驳岸，客人拾级而上，直入酒楼茶馆店堂，颇有古人吟咏的“水调行歌断续听，到门沽酒客船停”的意境。 
山塘街有“姑苏第一名街”的美誉，她像一幅典型的中国画卷笔直地铺展了七里，每一小段都独立成景，她蕴涵的历史典故太多太杂，从风流而富贵的乾隆到风流而落魄的唐寅，从烟花女子董小宛的茅舍到反阉党义士五人的墓碑。在我看来，山塘街，乐于游观，苦于思考。
   其实，山塘街的建造者是唐代大诗人白居易。白居易诗写得平易近人，做工程也很有想象，杭州西湖上的白堤和这条山塘街，是他在苏杭“写就”的“绝对”。一千多年前，白居易从杭州转任苏州刺史，一天，他脱下官服，换上民装，怀着雅兴，踏着姑苏的晨曦， 挤身喧哗的街市，走过繁华的阊门，来到远郊青山绿水环绕的虎丘山，寻思，如果在两地之间开凿一条小河，那他和风雅人士就可以驾乘吴中小舟，一路往西划到虎丘山。于是，组织民工凿河，用开挖上来的泥土，沿河堆砌成堤岸。虎丘山和苏州城，繁华的市井和幽静的山水连通了起来。这河道便是山塘河，这堤岸便是山塘街。从此，七里山塘便成为苏州繁华的代名词，熏陶过唐风宋韵，历经过明朝清风，至今依然。
   虽为人工构建，但山塘街不失之苏州底色，水陆并行，临水而居，古人评论她“居货山积，行云流水，列肆招牌，灿若云锦”。撑开雨伞，站在山塘街路口，看到的只是长卷一角，不过这个开篇实在精彩：墙角大红的灯笼高悬，店面上艳丽霓虹闪烁，天空中各色招牌锦旗飞扬，蓦然隐约感觉千年的脂粉装点，难怪苏东坡感叹“淡妆浓抹总相宜”。山塘街像美人抹了一层浓浓的胭脂，美丽，而不显一丝庸俗，别有风味。
   熙熙攘攘的街道，笃笃笃笃的卖糖粥，咿侬呀呀的软语，丝竹隐隐的评弹，踢踏踢踏的石板路，唉乃唉乃的摇橹，各种充满生机的声音缠绵在一起，构成山塘老街特有的音韵。
   山塘街的情调是风雅和市井的对立统一。你可以乘一叶扁舟在山塘河荡漾的碧波里悠闲，可以在店铺里琳琅满目的奇货中间挑选，可以在大戏台前驻足赏曲，可以携同窗好友到各色茶楼品茗危坐，也可以什么都不做，像古时的公子哥儿携友沿街漫步，如有红尘做伴，活得更是潇潇洒洒。如此风雅之地，风流一世的乾隆皇帝当然不会放过，六下江南，多次游览山塘街，现在街头还留有“御码头”的碑刻，即便是富有天下的乾隆皇帝，到这里也不得不放下帝王架子，入乡随俗，着一身便装，混到市井中去风雅。古老的山塘街，正是这样以喧嚣的姿态消隐在静谧的时间中自我升华，用特有的调子发出苏州的声音。
   真的是应了那句“七里山塘，走过一半三里半”，在时间中，山塘喧哗了千年，在空间里，这三里半的半塘桥像分界线，市井在东，郊野往西。驻足桥头，桥下碧波荡漾，河边杨柳微摇，倏地记起半塘的村舍原先是住过一个绝世佳人的。她就是明末的秦淮八艳之一董小宛，虽为风尘却不为所染，仰慕清高的李白而自号青莲女史，常在曲栏花下借笔抒怀。“残柳凋荷绿未沉，一池清水澈如心。”，尽显极高的文学才华。难怪明末四公子之一冒襄对她一见钟情，以至追到半塘……走过半塘桥，店铺越走越少，河面越走越宽，桥、柳、村舍、人家历历在现，正好放逐心情，感受惬意抒怀。
   “一路长堤乐挂桡，疏帘斜卷隔河遥。诗情画景登时集，烟雨垂杨绿水桥。”山塘是饱满而艳丽的，鲜鲜亮亮的青山绿水，丰丰满满的姹紫嫣红，来来往往的游人商贾，焕然一新的历史文化。向前、向后、向左、向右，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，都是一幅瑰丽的人文画卷。
   离开山塘时，天色暗下来，再回望雨雾迷蒙中的山塘街，河水、屋舍、垂柳、石板地和住民，在静谧中悄悄地续写自己的故事。